锦鲤简史
臧棣
与水底相对,但解释起来
这角落里浮着小睡莲的池塘
真的会有一个透明的顶部
不能被简化成平静的表面吗?
很慷慨,常常被借用:
谷雨时节,美丽的花影
会将这明亮的表面
挪用成天真的镜子。
倒影的妩媚中,各种招展
练习自我粉碎,以避免
在人的眼中,普遍的凋谢
如同一种结局,或宿命。
初夏时,从那里透气,
即使不隐喻,表面也已远远
大于水面;谁还会介意
它看起来像任由碧绿的细浪
打开的天窗呢。如此,所有的
完美都不过是一种铺垫;
轮到它们出场时,你甚至怀疑
人类还能不能配得上旁观。
针对性有点暧昧,但它们的悠游
绝对算得上是一种表演:
尾巴缓缓摆动,吐纳的嘴巴
冲着你时,就好像你居然忘了
我们曾精通过一种水的语言。
如此,它们游进你的印象,
游进你的记忆,直至你的觉悟
轻轻摇摆在它们的影子里。
乌鸦简史
臧棣
五岁之前,乌鸦黑得像小巫婆,
拎着幽黑的小榔头,出没在
世界的大意中;比传说中的
还聪明,但似乎从未用它的聪明
做过一件好事;早晨起来,
昨晚用塑料袋扎牢的垃圾
又凌乱地散落在湿漉漉的街道上。
六岁之前,为了平衡寓言中的
古老的情感,它将稻草人的肩头
让给了可爱的小麻雀;嘴里叼着有棱
有角的石头,随时准备去解救
囚禁在透明的玻璃中的一泓清水。
看清楚点!从狭小的瓶口
慢慢溢出的细水,绝对比得上
石缝里流出的甘泉。甚至
从心田里排走的积水
也越来越像那些顽固的灌输。
七岁之前,看不见的先机,
伴随着它的降临,开始暴露在
非凡的肉眼深处。它黑得比孤独
还自信,迎着我们疑惑的眼光,
将人世间所有的不详之兆都浓缩在
它充满黑色偏见的身体里;
与我们不同,人常常会输给人的形象,
但乌鸦还从未输给过黑鸟的形象。
八岁之前,它昂着头,将风中颤动的
树梢,稳稳地踩成了绝顶。
背过所有的小黑锅之后,
即使像不像黑美人依然有争议,
乌鸦也胜过笼子里的鹩哥。
我们的抚摸只能骗得了鹦鹉,
而乌鸦的警觉却能让无情的笼子
丢尽了面子。九岁之前,
你有点失望于这偌大的世界
连假装懂得欣赏乌鸦的人都少得可怜。
十岁之前,从杂食主义到残酷美学,
乌鸦开始与教科书上的反面角色
对着干:凡可以出神的地方,
荒芜也裸露过最原始的明亮;
甚至沿乌鸦的足迹,命运的马脚
也被屏蔽过至少一万年。
诗人:臧棣,诗人、批评家。1964年4月生于北京,1997年7月获北京大学文学博士学位,现任教于北京大学中文系。自上个世纪 80 年代以来,他一直被公认为是一位具有开拓性和源头性的诗人,其代表性诗集有《燕园纪事》《宇宙是扁的》《小挽歌丛书》《骑手和豆浆》《最简单的人类动作入门》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