莆田径里村：一个被水库“搬了家”的村子，和那棵还在等故人的千年古松

莆田径里村：一个被水库“搬了家”的村子，和那棵还在等故人的千年古松

径里村在灵川镇的西北部，背靠壶公山，南临径里水库。全村8个自然村，3400多口人，758亩耕地，种的主要是枇杷。从灵川镇开车上去，要沿着盘山路走二十多分钟，路不宽，两边的树伸着枝杈。这个村子被一个水库改变了命运。1958年，1000多户村民为了修径里水库，举家搬迁。水库建好了，村子还在，但人已经不是原来那批人了。六十多年过去了，还有多少人记得那个水库底下埋着的家园岁月，没人能说清了。

一

1958年冬天，径里水库动工。那一年，全村1000多户人要搬家。水库修在哪，水淹到哪，人就搬到哪。没有太多时间商量，工程不等人。

搬去哪？往山上搬。径里村本来就是山区村，再往上就是壶公山的余脉，地更瘦，路更陡。新房子搭起来了，旧村子沉到了水底下。

六十年后，村里人站在环库栈道上，指着水库中间的一片水域说：“那边，以前是咱们村的老祠堂。”水面上什么都没有，只有风吹过的波纹。一个在村里住了大半辈子的老人说，他小时候还在老祠堂里上过学，“祠堂拆了，砖头沉到水底下了。天旱的时候，水浅了，还能看到一点墙基。”

他说的“天旱的时候”，不知道是多久之前的事了。我只知道，那些砖头在水底泡了六十多年，大概早就被淤泥盖住了。

二

径里村还有一个更早的身份——革命老区村。这个身份跟水库无关，跟路有关。

旧时，径里村是沿海“界外”通往华亭、仙游等内陆地区的必经之路。从莆田沿海的平原上来，要穿过壶公山，穿过径里，才能到华亭，再到仙游。那条古道上走过挑货的脚夫，走过赶考的书生，也走过那些不能在官道上露面的游击队员。

村里至今还流传着一些老故事：“保长斗智护村威”、“积善人家福滔滔”，但那些故事太久远了，细节已经模糊。村里人只记得，祖上有人在这条路上掩护过“自己人”。具体掩护过谁、哪一年、什么身份，没人说得清。只留下一句“这条路，以前是通仙游的”和一块革命老区的牌子。

村子最北边，有一座龙门禅寺，建在龙王岭上，地理位置很特别——站在寺前，南面是灵川镇径里村，北面下坡两公里就是华亭镇兴沙村。据说古时这个寺占地几十亩，涵江镇前村一位姓佘的中央文官，当年看中了龙王岭门前七百步有“七头牛睡态”的风水格局，主持重修了龙门禅寺。山上还有一棵千年古松，没人知道它长了多少年，只知道“唐朝就在了”。一棵树活了一千多年，它见过的事，比任何县志都多。

三

2015年以前，径里村的养殖行业是出了名的。村里到处是畜禽养殖场，近两百个养殖场，把污水直接排进径里水库，水库里的鱼虾吃起来都有一股“土味”。村道是土路，房子是土房，年轻人能出去的都出去了。

2015年，径里村被列入“幸福家园”试点村和省级美丽乡村“百村示范”创建村。变化是从拆开始的。拆猪圈、拆鸭舍、拆鸡棚，近两百个养殖场全部关停。污水管网铺进来，环库栈道修起来，休闲广场建起来，80多幢农家小别墅一排排立起来。

径里村还做了一件让我觉得挺有意思的事——旧村复垦。他们把废弃的老宅基地拆了，复垦成梯田，种向日葵和油菜花。2016年夏天，向日葵开了，金灿灿的一片，从山脚铺到半山腰，水库里倒映着花田的影子。那一年开始，径里村“出名了”。

出名的方式很朴素——不是上电视，是周末有车开进来了。那些从莆田市区来的人，把车停在村口，沿着环库栈道走一圈，在花田里拍照，然后去村里吃一碗卤面，再开车回去。一个村子，就这样变成了一条周末出游路线。

四

2017年，村里有15户建档立卡贫困户。驻村第一书记做的第一件事，不是搞大项目，是管一个孩子读书的事。

有个姓苏的女孩，家里三姐弟，父亲患病去世，欠了十几万债，母亲体弱多病，靠打零工和低保维持。女孩考上莆田学院那年，学费成了问题。书记跑前跑后，争取了补助金，筹集了社会捐款两万多块，凑齐了学费。女孩上大学之后，加入了学生会，周末做家教，假期回来帮母亲分担家务。她跟书记说，毕业之后想当老师。

书记后来在采访里说：“过去那个一说起家里的情况就哭的小苏，与现在对未来侃侃而谈的模样大相径庭。”他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，语气很平，像在说一个很正常的事。但一个贫困户的孩子，从“一说就哭”到“对未来侃侃而谈”，中间隔着的不只是钱，还有一些更软的东西——被人惦记着的感觉。

全村6户建档立卡贫困户建起了新楼房，5户参加了公益性岗位，3户在村口开了扶贫超市。2020年，15户全部脱贫。

五

2025年，径里村是“全国生态文化村”，是“莆田市城厢区短线自驾游露营旅游地”，是“美丽乡村”。环库栈道铺了仿古木板，休闲广场建了凉亭，村里正在装修一座600平方米的游客服务中心，已经租给一家旅游公司了。

那棵千年古松还在龙门寺旁边。山上的瀑布还在流，只是水小了。水库里的鱼虾“没有土味”了。村里人跟我说，如果十月来，可以去看水库边的“晒秋”，那些金黄的稻谷和红柿子摊在竹匾上，比向日葵田更上镜。

有人走过那条古驿道，但已经没有脚夫和游击队员了。只有偶尔来徒步的游客，沿着古道走一段，拍张照，发个朋友圈，然后掉头回去。

径里村从一个“被人遗忘的偏僻的穷村子”，变成了一个“周末去走走的地方”。这种变化，不是一天发生的，但它确实发生了。如果你开车从灵川镇上来的路上，在某个转弯处看到一片水库，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，倒映着青山和白云，那就是径里了。

径里村在城厢区灵川镇西北部，导航“径里村”或“径里水库”。村口有停车场，环库栈道免费走。向日葵七八月份开，油菜花二三月份。一棵千年古松在龙门寺旁边，想看的话问问村里人怎么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