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集:焚寺(下)
上集说到:溃兵们围了寺,溃兵头目杀了了空的师傅便笑着扬长而去。马蹄声渐远,蝉鸣声响起,一切归于平静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了空跪了很久。膝盖下的地砖冰凉,凉意渗进骨头里。
了因第一个站起来,走过去抱起师父的头。他的眼泪流下来,无声地淌过脸颊,滴在师父的脸上。了尘去关寺门,门板已经被踹裂了,关不严实,风从裂缝里灌进来,吹得佛堂里的烛火摇摇晃晃。了凡还在哭,缩在角落里,肩膀一抽一抽,哭声被风撕碎。
了空终于站起来。他的腿麻了,膝盖疼得钻心,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,扶住了柱子才站稳。他走到师父的无头尸身旁,蹲下来,把师父的衣襟整好,把散落的佛珠捡起来,一颗一颗,串好,放在师父手心。佛珠上沾了血,他的手指被染红了。
他站起来,转过身。
“收拾东西。”他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发出的。
“走。”了因抬起头,“去哪?”
“山里。”
了空没有看师父的头。他转过身,走进藏经阁,把桌上那卷抄了一半的《涅槃经》揣进怀里。然后他拿起靠在墙角的柴刀,走出寺门,头也没回。
他没有回头。他怕自己一回头,就走不了了。
四个僧人在山路上走了三天。
了凡走不动了。他才十五岁,饿得两眼发黑,腿像灌了铅,每走一步都要喘半天。了空背着他,一步一步往深处走。了因和了尘轮流找野果、接泉水,但山中能吃的都被逃难的人扒干净了,连树皮都只剩光溜溜的树干,露着白花花的木芯。偶尔找到几颗野果,酸得倒牙,但四个人分着吃,一人咬一小口。
第四天,了凡在了空背上说:“师兄……我饿……”声音很小,像蚊子叫。
了空没有说话。他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,喉咙里像有砂纸在磨。
“师兄……”了凡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我们是不是要死了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了空说,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坚定,“不会死。”
他不知道是在安慰了凡,还是在安慰自己。
那天傍晚,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他们穿过一道断崖。断崖下面是一片密林,密林深处,隐约能看见一座建筑的轮廓。
了空停下来,眯着眼睛看。
是一座坞堡。寨门是木头的,已经腐朽了大半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,上面刻着三个字——“黑风寨”。漆皮剥落了大半,笔画残缺,远远看去像三道干涸的血痕。
寨中空无一人。
他们推开寨门,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,惊起一群乌鸦。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落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,底下是湿滑的青苔,长了不知道多少年。正殿里供着一尊佛像,金漆脱落,面目模糊,但还端坐在莲台上,低眉垂目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了尘推开偏房的门,里面有几口大缸。他掀开盖子,愣住了。
缸里有粮食。发霉的粟米,结成了硬块,上面长着绿毛,但还能吃。旁边几口缸里腌着肉,用粗盐和花椒腌的,肉质紧实,泛着暗红色的油光,不知道腌了多少年。缸壁上刻着前朝的年号,字迹已经模糊,但隐约能辨认出——“乾符”。那是十年前的旧物。
“菩萨保佑!”了尘跪在地上,磕头,额头磕在青石板上,咚咚作响,“菩萨保佑!”
了因也跪下了,眼泪又流了下来,这一次是喜极而泣。
了凡从了空背上滑下来,趴在缸边,抓起一把粟米就往嘴里塞,嚼得满嘴都是灰。
了空站在门口,没有跪,也没有磕头。他看着那尊面目模糊的佛像,看了很久。
佛还是那副表情,低眉垂目,嘴角微扬,不悲不喜。
了空忽然觉得,那张脸看起来不像慈悲,倒像是在笑。
他转过身,看见佛堂外的墙上,有一行字,炭粉写的,已经模糊了。他没有细看,也没有擦。
他走进偏房,蹲下来,开始生火。
火光亮起来的时候,了因坐到他身边,低声说:“师兄,师父没了,寺也没了。以后怎么办?”
了空盯着火焰,没有说话。火光在他脸上跳动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又黑又长。
“师兄?”
“先活着。”了空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活着,再说以后。”
了因点了点头,不再问了。
那天晚上,他们吃了一顿饱饭。粟米粥就腌肉,肉很咸,但很香。了凡吃了两碗,躺在地上就睡着了,嘴角还挂着一粒米。了尘靠着墙,也很快睡过去了。了因坐在门口,守着门,眼皮打架,不一会儿也睡着了。
了空最后一个吃完。他放下碗,发现嘴唇上有油光,伸出舌头舔了一下。
咸的。腥的。还有一点甜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的油。
他只是觉得,这肉真好吃。
他看了一眼熟睡的师弟们,又看了一眼佛像。月光从破了的窗棂照进来,落在佛像的脸上。那张脸还是那样,低眉垂目,嘴角微扬。
了空收回目光,闭上眼睛。
那一夜,他做了一个梦。梦见师父站在他面前,手里拿着那把柴刀。师父说:“了空,你知道这是什么刀吗?”了空摇头。师父笑了,把刀递给他:“这是慈悲。”
他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柴刀还靠在墙边,刀身上映着月光,冷冷的,像一弯残月。
了空盯着那把刀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,继续睡。
但他知道,那个梦,他不会忘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