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集:阿禾(上)
翌年春。了空入寨的第二年。
一个年轻孕妇带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哑女逃到了黑风寨。
孕妇浑身是伤,衣服被荆棘刮得破破烂烂,脚上的鞋已经磨穿了,十个脚趾头都露在外面,血肉模糊。她挺着大肚子,走一步喘一步,孕妇浑身是伤,进了寨门就瘫在地上,再也起不来了。身下渗出一摊血。
了空让人把她抬进柴房,给她喂水,给她擦伤。她喝了水,缓过一口气,抓住了空的手。她的手冰凉,骨节突出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
“大师……”她的声音很小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“救救我……救救我的孩子……”
了空握着她的手,念了一声佛号。
当天夜里,孕妇早产了。
寨子里有几个妇人,烧了热水,剪了脐带。孩子出来了,是个男婴,但已经断了气。脐带绕在脖子上,勒得太紧,脸发紫。
孕妇大出血,止不住。血从她身体里涌出来,染红了整张床单,染红了了空的袈裟。
孕妇临死前,抓住了空的手,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上了。
“大师……孩子……”她的声音很小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
了空没有说话。他看了一眼旁边已经僵硬的男婴,又看了一眼跪在角落里的哑女。
“那个女孩……不是我的……她很可怜……她不会说话……求您……收留她……”
孕妇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了空,嘴唇还在动,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。然后她的眼睛慢慢失去光泽,手松开了,头歪到一边。
了空站起来,走到哑女面前。
哑女跪在角落里,不哭不喊,只是死死攥着孕妇的衣角。她的手指很细,骨节突出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她抬起头,看着了空。那双眼睛很黑,很静,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。
了空看着那双眼睛,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。
“你叫什么?”
哑女不答。
“以后叫阿禾。”
禾是粮食,是活下去的希望。
阿禾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她松开了孕妇的衣角,站起来,跟着了空走出了柴房。
了空把阿禾交给寨中一个老妇人照看。老妇人姓什么没人知道,大家都叫她哑婆婆——她不是天生哑,是不爱说话,能用手势就不用嘴。她在寨中住了很多年,见过无数人进来,无数人变成肉,但她从不说话。
她也从不说话,也从不哭。
阿禾只低头做事。
阿禾在储藏室角落里发现了一个陶罐。罐子没有盖严,木板歪到一边。她踮起脚尖,往里看了一眼。
里面泡着一颗人头。
是个年轻女人的,脸已经泡得发白,嘴唇翻出,露出两排牙齿。眼睛是闭着的,但眼角有一道泪痕——也许是死前哭过,也许是泡久了,水渗进去了。头发散在水里,像一团黑色的水草。
阿禾盯着那张脸,看了很久。
她没有尖叫,没有呕吐,没有哭。
她把木板盖回去,走出储藏室,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。她站了很久,一动不动,像一个被定住的人。
然后她回到厨房,继续洗涮内脏。
她很快就学会了洗涮内脏。木盆里泡着心肝脾胃,血水浑浊,腥气扑鼻。她把手伸进去,捞出心来,在水里涮了涮,放在旁边的陶罐里。她的手很稳,刀法精准,像天生就该拿刀。
了空把阿禾叫到佛堂。
阿禾站在他面前,低头不语。
了空伸出手,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你懂了。”了空说。
阿禾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
了空收回手,捻着佛珠,闭上眼睛。
阿禾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小小的佛像。
阿牛是寨中唯一一个能让阿禾笑的人。
他比阿禾大一两岁,也是孤儿,父母饿死在逃难路上,被人带进黑风寨。他长得黑黑壮壮,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,说话声音很大,像敲钟。他不怕了空,不怕那些僧人,不怕厨房里的肉。他什么都不怕,所以大家都觉得他傻。
他不知道阿禾为什么不说话,但他不在乎。他给她留吃的,帮她搬东西,在她被人欺负的时候挡在她前面。有一次,一个比她大的男孩推了阿禾一把,阿牛冲上去把那男孩按在地上打了一顿,打得鼻青脸肿。
山里野果难寻,阿牛每次找到,都先用左手递给她。
阿禾不说话,但会对阿牛笑。那是全寨唯一能看到她笑的人。
阿禾入寨的第二年,寨中断了粮。
了空宣布下一批“布施者”的名单,阿牛的名字在列。
阿禾跪在了空面前。她不会说话,只是磕头。额头磕在青石板上,一下,两下,三下,磕破了皮,血顺着鼻梁流下来。
了空低头看着她。
“他舍身,能救百人。”了空的声音温和,“这是功德。”
阿禾抬起头,眼睛里有泪,但她的嘴紧紧闭着,没有发出一丝声音。
了空没有再说话。
阿牛被绑上案板的时候,对阿禾笑了一下。
还是那两颗虎牙,还是那个大大咧咧的表情,好像他不是去死,是去吃席。
阿禾站在旁边,看着刀落下。
她没有哭。
那天晚上,阿禾把阿牛的左手无名指骨偷偷藏起来——那是阿牛曾为她摘野果的手。她用麻绳穿成项链,戴在脖子上,贴着心口。
从此,那串项链再也没有取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