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87 从战象政治到部落民：南亚的帝国生态五百年

本期忽左忽右节目围绕译著《南亚的帝国生态学》展开讨论，该书研究1400年至1900年，即从莫卧儿时代到英国殖民印度时期的南亚次大陆生态与政治互动，这五百年是南亚次大陆逐步向大型军事财政国家转型、孵化不同帝国的阶段，莫卧儿帝国、马拉塔政权、英印帝国都被纳入本书的帝国讨论范畴。
战象是本书讨论的核心环境要素之一，相较于中国大象不断退却，南亚至今保有大量亚洲象，原因在于战象融入了南亚的军事与政治体系：南亚恒河平原缺乏培育战马的条件，战象成为对抗骑兵的核心军事力量，印度各邦很早就将野象抓捕驯化纳入国策，设置专门官职管理象群；战象也成为南亚王权的象征，长期由王室直接管理，莫卧儿留下的细密画记录了帝王驯象、斗象、骑象出行等场景，英印殖民者也继承了“大象杜尔巴”的仪式来彰显统治权威。
除动物外，作物种植也深刻改造了南亚生态：南印度精英的稻米偏好推动了水利工程建设，改造了当地山谷生态；英印殖民时期，东印度公司为平衡对华贸易赤字，推动恒河平原改种鸦片，进而催生了木箱木材需求、造船木材需求，延伸出从恒河平原到喜马拉雅南麓、再到南印度缅甸的全球木材产业链，也促成了殖民时代印度林业部门的建立；此外引种自中国的茶叶，也改造了阿萨姆、大吉岭地区的生态，还伴随了中国茶工移民印度的历史。
本书还讨论了帝国知识生产的问题：莫卧儿帝国继承了前代的土地测量、距离标记方法，但留下的税册没有地图，难以定位具体地块；英国人带着欧洲制图技术进入印度后，面临度量衡不统一、地方统治者抵制测绘的问题，直到印度独立前夕才完成相对完备的全印测绘，印证了“帝国知识的边界折射出帝国权力的边界”。
在地方权力层面，马拉塔地区的案例显示，印度地方领主的权力远大于中国传统乡绅，印度政治头衔多是基层头衔升格，即便成为大政治体的君主，处理地方事务时仍需以地方领主的身份行使权力，帝国更多是知识信息聚合体，而非严密的制度聚合体，基层权力始终掌握在地方领主手中。
本书还讨论了南亚村社问题：殖民时代英国学者将印度村庄建构为封闭自给的“小型共和国”，为殖民统治提供合法性；印度民族主义时代甘地主张“印度灵魂在村庄”，推动了村庄研究；20世纪50年代以来的田野研究纠正了刻板印象，证明村庄并非固定的自然聚落，其形成受到气候、水文、地形、生产活动和防卫需求的多重影响，不同区域村庄稳定性差异极大，“村庄共和国”的说法并不适用于整个南亚，村庄概念本身是前殖民与殖民时代共同建构的产物。
针对詹姆斯·斯科特的“赞米亚”概念，本书提出了“莫瓦斯”概念，用来指称低海拔地区国家难以渗透的逃避统治区域，以古吉拉特丛林河网地带为例，这类区域在长期国家与社会的互动中，形成了低透明度的抵抗景观，当地人还会种植带刺竹林构建防御屏障，强化逃避统治的生态景观。印度当代纳萨尔派武装活动的红色走廊，即印度中部东南部的高地丛林地带，历史上就是莫瓦斯类型的难以控制区域，和历史上的逃避统治区域在地理上高度重合。节目最后还提到，印度史学界有较强的马克思主义史学传统，左翼学者长期关注底层民众与环境资源开发的矛盾，推动了相关议题的研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