互联网大厂曾是中国互联网领域的平台社会神话,构建了一套被广泛认同的叙事体系。这套原有叙事体系分为三层:第一层是连接一切,主张通过连接人、信息、市场抹平世界沟壑,将自身描绘为促进要素流动的新道路系统;第二层是效率至上,自称减少社会摩擦、降低交易成本,以社会效率提升论证自身规模与利润的合理性;第三层是普惠赋能,宣称技术能将机会带给边缘群体,为自身披上公共性外衣,最终将自身塑造为现代化引擎。AI的出现撬动了这套解释系统,生成式AI冲击让原有叙事逐步塌方。
首先,叙事塌方发生在普惠赋能层面。互联网时代的普惠是轻盈普惠,大厂可将自身包装为带理想主义的基础设施;AI的底层是高门槛重资产工业体系,AI重资产普惠逻辑和原有轻盈普惠逻辑完全不同,原有叙事无法自圆其说。其次,叙事塌方发生在未来感层面。以控制论为基础的AI将技术主旋律从创新转为控制,带来系统风险而非互联网时代的内容失范,大厂从开拓者变为掌握权限的管理者,无法延续浪漫化的未来叙事。Google Bard的失误已证明,原有经验叙事失去可信度,新叙事尚未建立。
最后,叙事塌方最深层体现在人的位置改变。生成式AI将人类的认知记忆大规模外化到模型中,引发知识外化的无产阶级化:原本被视为不可替代的脑力劳动可被AI替代,大厂中层管理者的经验判断价值被悬置,内部滋生大量表演性工作,技术成为系统的主人,大厂员工沦为维持算法运转的可替换燃料,降本增效更放大了技术的冷酷逻辑。
诺伯特·维纳早在1950年就提出,在自动化时代要回答人有人的用处的问题,维纳控制论启示指出,人和机器都是抵抗熵增的信息系统,将人类异化为执行机械指令的节点,是对人类尊严的贬低。过去互联网大厂的宏大叙事是精神麻醉剂,掩盖了高学历员工被异化为高阶生物API、被系统折旧的事实,生成式AI揭开了这层假象,叙事塌方成为必然。
这同时也是一次解放契机:机器拿回原本属于机器的计算工作,留给人类不可计算的领域。人类区别于AI的核心价值在于拥有目的性、在不确定性中建立秩序的能力,能做出合乎道德的伦理抉择,能捕捉直指人心的情感需求。互联网原有叙事的崩塌,将定义个人价值的权利交还给个体。
AI时代下,原有互联网大厂的叙事需要重归大地,构建重归大地新叙事,这套新叙事不再关于连接与规模,而关于独特性与意义。未来无论身处大厂内外,能驾驭AI工具、同时拥有人文积淀、审美趣味与伦理直觉的个体,将在人机协同中以真实的人的身份站立,重新锚定自身的价值。